周三晚上八点，城南旧货市场的西口还亮着一排白灯。四十岁的周明坐在一张折叠桌后，面前摆着十几只开口的颜料罐，红、黄、蓝、灰依次排开，罐沿沾着干掉的色块，像一圈圈小小的年轮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正用木片把两种深浅不同的绿色拌在一起。桌边立着一块手写招牌，白底黑字写着“大色天下”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旧家具补色，墙面配色，画框修补。周明每调好一小勺，就把颜料抹在纸板上，对着头顶的灯看几秒，再添一点黄。他说，附近老楼里有人搬家，想把一只掉漆的木柜改成灰绿色，颜色不能太亮，也不能压住木纹。摊位旁的窄巷里传来铁勺碰锅的声音，烤红薯的甜味混着潮湿砖墙的土腥气，夜市的喧闹被一堵旧墙挡住，只剩下零碎的人声和电风扇的嗡鸣。周明把调好的颜料装进小铁盒，盖上盖子，又拿抹布擦净桌面。他做这行已有十多年，最忙时一天能接五六件小活，清闲时就替邻居修补花盆和门牌。桌下放着一本硬壳账簿，里面记着每次配色的比例，页边夹着几片褪色的墙皮。他翻到一页，指给人看上面的手写记录：米灰里加一滴靛蓝，旧白里加半勺土黄。夜里八点四十，市场的灯开始一盏盏变暗，周明把颜料罐收进木箱，只留下招牌上的“大色天下”还被路灯照着。临走前，他把那块纸板上的绿色放进抽屉，说明天要拿给顾客看。巷口的公交车驶过，车窗的光从他的脸上掠过去，他锁好木箱，提着一盏小台灯，沿着旧市场的石板路慢慢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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