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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两会期间,文化学者蒙曼接受了多家媒体的采访,话题丰富、金句频出,被网友戏称为“有事问蒙曼,蒙曼的知识目前看没什么盲区”。从“爱你老己”到“新大众文艺”,从“年龄焦虑”到“文化传播”,从“人工智能”到“古典诗词”,这些各异的话题,其实都在回应同一个问题:在这个时代,一个人该如何好好活着?而蒙曼给出的回答,就藏在她一路走来的轨迹里:媒介在变,传播方式在变,但内心坚守的东西始终未变——做自己,做教育,做那些古老而鲜活、能贴近人心的事。从书斋走到镁光灯下,再走进山河之间,对蒙曼而言,这不是一次刻意的“选择”,而是一种生命自然的“生长”。从镁光灯下走进山河之间周末周刊:从2024年起,您开始行走于神州大地,并通过直播、短视频与大家分享路途见闻,让大家再次看到了您的变化——曾经从书斋走到央视节目《百家讲坛》《中国诗词大会》的镁光灯下,如今又从镁光灯下走进山河之间。这既是您个人的轨迹,似乎也呼应着这个时代文化传播者走出象牙塔、走向广阔天地的某种趋势?蒙曼:我对镁光灯的接触很早,先是去电视台录《百家讲坛》等节目,2017年又到喜马拉雅做音频内容。这和做电视节目不一样。在音频里你就是你自己,对着录音笔说,自由多了。现在走到山河之间,整个状态就更加自由了。媒介一直在变,但对我而言,一以贯之的东西就是做我自己。我喜欢做教育,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做和教育完全不相关的事。周末周刊:无论您在什么样的媒介中被看到、被关注,传播的内容都是一以贯之的东西。蒙曼:我喜欢做教育,只是做教育有一个怎么做的问题。你看孔子在那个时代做教育,他设杏坛讲学,还周游列国去传播,就是希望把自己的思想传播出去。后来有笔墨纸砚、印刷术之后,人们传播的能量扩大了,直到今天,传播的方式始终在变,我想我就是跟着这样一个时代节奏在走。但传播的核心是什么?是我想要传播那些古老的思想。那些古老的内在的思想和核心的理念其实一点都不陈旧,它们在今天依然是鲜活的,是能真正贴近人、滋养人的。周末周刊:2023年,为期一年半的《红楼梦》课程录制完,您松了一口气。“我想着,要送自己一个礼物,有去祖国边疆走一圈的想法。”这个礼物,恰是从镁光灯走向山河的一次自然衔接和巨大跨越,如同一个微妙的隐喻。蒙曼:这个礼物开启了“曼行中国”系列活动的起点“曼行国道219”。219国道就是从新疆喀纳斯到广西东兴的沿边大道,里程长,自然多样性非常丰富。我们翻过最高的垭口接近6000米,住宿的最高点是珠峰大本营。文化多样性也很丰富,世世代代居住在沿线的民族有20多个。走在路上,一切烦心事都没有那么重要了,我们现在团队的4个人都变开朗了,在行走中发出了“杠铃般的笑声”。外部世界会塑造你的精神容器周末周刊:跟随着“蒙曼”视频号和抖音号,大家看到,您的行走确实如您所言,是“脚下路,心中诗”。蒙曼:这两个点对我来说不是一种刻意的营造,更像是一种自然的生命历程。为什么行走要有“心中诗”?如果光是走路的话,骡马也在走路,但我们的走路和骡马不同,我们的行走充满梦想,充满对这个世界的希冀,我们眼睛里看到的那些美好、那些触动心灵的东西,综合起来用“诗”来形容是最好的。这是我们对世界的全部热望。周末周刊:“心中诗”如此美妙,但“脚下路”免不了艰难吧?蒙曼:行走中确实有艰难。比如,穿越西藏阿里到新疆的那段路,那天早上我们8点出发,走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要到凌晨2点,中间是漫长的无人区。我们一直往前赶,身体消耗特别大。下午6点,我们到了一个兵站,每人吃了一盘拉条子,继续前行。走到三十里营房驻地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了,我们本不打算吃饭了,但边检所的同志非常客气,说给我们煮点面片。一锅面片端上来,那个锅很大,但瞬间就被我们吃完了,人家默默地给我们煮了第二锅、第三锅。到最后,我们都不知道每个人吃了多少。这种记忆特别生动,一辈子都难忘。前段时间,我们在河北围场,那里零下30摄氏度,我们使用的“小蜜蜂”马上被冻得没电了,手机一个小时之内就关机了,但是人一直“有电”。我就觉得人和机器的逻辑不一样,人有内在的热情。当时我感觉头好像都要被冻掉了,但仍然有热情去记录、去感受、去表达。“小蜜蜂”也好,手机也好,这些电子设备没有这种内在的热情,在极寒的情况下,它们就失灵了,而我们人始终没有放弃,这就能看出来人精神的伟大。周末周刊:一路上要做到记录、感受、表达“不失灵”,除了内在的热情,是不是还离不开丰厚的知识储备?蒙曼:我本身就是读书人,而且我觉得学历史特别棒,因为历史里融合了地理、文学等学科的内容,也包含了一切人类古典文明,我们的行走与传播也从来没有越出自己熟悉的范畴。比方说,我不会去讲工业、航天这些,就算讲到工业遗址,还是从人文历史的角度去解读,触及的始终是人文的领域,核心还是想探讨祖国山河和中华文明在今天能给人留下怎样的印迹。行走任何一个地方之前,我们都会做大量的功课,首先是从看地图做起,通过地图学习这个地方的地形地貌。我们是沿着三种道路在走:边道、古道、城市道路。那么,我们就要去学习这条道路何以形成,边道的形成其实就是一部边疆史,古道的形成就是古代文明史,城市道路的形成其实就是城市史。看完地形,再去研究当地的历史。比如,我们去浙江衢州,就要了解衢州的书院文化、南孔文化,其背后就是南宋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。当然,做功课的过程,也是自我拓展的过程,能延伸出各种各样的知识。而且,走的地方愈多,学到的知识愈丰盈。一方面,行走需要知识的积累,那是出发时的底色;另一方面,行走过程中又会不断注入新的知识。当再次出发时,你已经成为一个更丰富的自己。这便是一个持续成长、持续变好的过程。人的精神,一定要有这样一种博大。不能一开始就钻牛角尖,钻到地心去。这个世界除了地心,还有如此广袤的天地。人要先能“博”,再能“约”。人生其实就是博约相济、不断成长的过程。外部世界会塑造你的精神容器,让它变得无限开阔。行走能“治”人的自大周末周刊:在这个持续成长、持续变好的过程中,一路引领你们的是什么?蒙曼:那就是要谦虚谨慎,要有敬畏感。我们骑了几次马,特别是在新疆恰西草原骑马穿越到库尔德宁之后,我就觉得“我可以了,会骑马了”。可是到了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,我们骑的是2岁到4岁之间的小马,这些马是没有经过调教的,我们骑上去,就知道自己根本搂不住马,完全是马的天性在主导。那个时候才发现,我们其实完全不会骑马,只是会坐在温顺的马上,保证自己不掉下来而已。这就让我们学会了戒骄戒躁,面对自然要有敬畏。面对知识更要有敬畏,知识是千变万化的。比如都是佛教洞窟,但你看到的每一个洞窟都是不一样的,你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,可到了现实中才发现,自己的知识极其有限。所以,行走能“治”人的自大,这点我觉得特别重要。我们太容易沾沾自喜了,面对这个世界、面对高科技,总觉得“我行了,可以了”,但走到天地之间,你会发现自己“不行”。周末周刊:行走的最大收获,不是走了多远,而是知道自己不行。或许,这份“知道不行”的敬畏,比“觉得自己行”的自信更接近人生需要的智慧吧。蒙曼:与此同时,还会深深地感受到古人有多了不起。现在我们有一种面对过去的盲目自大,觉得我们比古人优秀、聪明,但你试试去建一个古人建的那样的建筑。现在我们建了这么多高楼大厦,哪一个你能确保它1000年、2000年之后还能留下来?就算留下来了,这个躯壳能不能构成一个时代的审美,让1000年、2000年之后的人一看就惊叹?真不敢说。而古人没有学过力学,没有现代的工具,却做到了。做任何事情,要是不灌注精神的力量,都会黯然失色。人信仰佛教的时候,塑造的佛像是有精神的,一旦信仰消失了,佛像就只是泥塑木雕。古代的长城,你很难想象古人怎么会用一道墙去阻挡骑兵,但如果沉浸其中,代入古人的情绪,就能看出古人曾经为此付出过多大的努力。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以后AI会不会打败人,我不知道答案,但是,要是你连斗争都没有斗争一下,就举手投降了,那是可耻的。人是要有英雄气的。一代代的人,成也罢、败也罢,到最后真正感动你的,不是结果,而是人的那股只属于人的力量。读书与行走的碰撞、交融周末周刊:在行走中,您打开了生命更多的面向。您说自己50岁之后越来越健壮——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发现和生命力的体现?蒙曼:确实是这样。行走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。我以前从来不运动,整天窝在家里。只有进入山河,我才知道我这么能走、能跑、能骑马,才知道我原来是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的人。所以说,人应该在环境之中认识自己。当你所处的环境改变时,你对自己的认识也会改变。人是有无限潜力的。可能很多人会觉得一个急速变化的时代对人非常不友好,害怕AI会取代人,但实际上,人的活力是无限的,你怎么知道在一个新的刺激之下,人不会迸发出新的力量、焕发出新的生机呢?周末周刊:走进山河,让书卷中的历史与现实产生了碰撞。当您站在那些承载着历史风云的地方,会不会产生那种“历史活了”的感慨?蒙曼:没错,走进山河,更是让书卷中的历史和现实的山河产生碰撞,这种碰撞会让你对历史的理解更具象、更深刻。比方说我们讲“上党从来天下脊”,可是一直都没有看过上党到底是什么样子,为什么是“天下脊”?当你真的站在太行山上往下一看,瞬间就明白了。上党处于一个俯视的战略位置,它怎么可能不是“天下脊”呢?站在实地一看,那些历史知识就变得鲜活了。在浊漳河谷,我们到了虹霓村,一个现在看来都极偏僻的村子,这里有一座五代时期的塔。这个村子有条河往东通往河南安阳,古代这个地方的人如果不从事商业,很难活下去,因为山区平地太少,没有农业种植的条件,但是它有路,交通便利,行商是最好的选择,所以这里才会有商帮,才会建起这样的古塔。现在,这条老路被新的铁路、公路取代了,不再是交通要道了,所以这座古塔就被孤零零地留下来了。从这座塔就能看到真实的历史变迁,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,山河、文明、古代、今天就这么连在一起了。周末周刊:您把行走的道路归纳为三类:边道、古道、城市道路。这三种道路,恰好对应着中国的边疆史、古代文明史和城市史。作为一个历史学者,当您真正站在219国道上、站在太行山上,站在北京中轴线上,您脑子里那个“书本里的中国”是否发生了变化?蒙曼:这就是读书与行走之间的碰撞、交融。看山河,不只是丰富原有的历史认识,更重要的是,它会让你思考人究竟以什么样的姿态活在天地之间。这才是核心的问题。所有的知识学习,归根结底,都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活在天地之间。而自然给人的触动是直观而深刻的,它“砰”的一下打到你这里,又“砰”的一下打到你那里,让你全身心都被激荡起来,所有沉睡的认知都被唤醒。有人问我:你怎么到这儿能想起一句诗,到那儿又能想起一句诗?其实不是刻意去想,而是看到眼前的景,诗句就自己冒出来了。前两天看北京的柳树刚冒芽,我脱口而出“嫩于金色软于丝”,一看到它,就知道诗句写的就是这个样子。必须亲眼见到,才会有这样真切的感受,才会被自然触动,那些曾经积累的知识才会活起来。我们做“曼行中国”系列活动,就是想告诉大家,走到一个地方,除了眼前的风景,你还能看见它背后的历史、文化与地理。这才是“曼行中国”独特的地方。我们走在路上最深的感受是什么?看到那么多草和树,有的人只能说“植物”,有的人只会说“好绿”,连庄稼和野草都分不清,便觉得自己特别乏味。你看《诗经》里写了多少种草木、多少种鸟,到我们这儿,就只剩下“鸟、树、草、庄稼”这几个词了,这是可怕的事情。归拢到一起,就是人怎样活着的话题周末周刊:今年两会期间,您回答了很多记者的各种提问。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您始终关注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一部分,无论什么样的问题,最后都会落实到人如何成为自己、成为人。蒙曼:媒体的那些提问,也是我关注的话题,AI的话题、女性的话题、青年的话题,还有旅行的话题,所有这些话题最后归拢到一起,就是人怎样活着的话题。周末周刊:作为一名高校教授,站在今天的课堂上,您会如何定义自己与这个时代、与这群年轻人的关系?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,您认为教育最应当给予学生的是什么?蒙曼:时代的车轮向前,如果还是讲原来那些东西,简直就是一种虚度。所以,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——在今天的课堂上,该向学生传授什么?上一次上课是个大风天,我们学校校园里有一个小山坡,很空旷,适合放风筝,我就问学生:“最近有人出去放风筝吗?”结果学生跟我说:“那个小山坡不太平整,可能会崴脚。”我就积极鼓动他们说:“春天一定要和少年的心相互鼓荡。这种鼓荡带来的作用,可能比你听一节课、看一本书的力量还要大,你不要放弃这样的内心冲动和活力。”因为人有这样的活力,才会想怎么样把这份活力表现出来。首先,要拥抱自己,让自己变得蓬勃有力量,这是做任何一件事情的基础。其次,不要对世界发生的变化视而不见,有新的东西出现,你要热情地拥抱它。比如,面对AI这个新事物,老师和学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。面对这些崭新的事物,学生自己能够创造出来的东西,和老师能够给到你的东西相互呼应,才叫真的学会了。所以,我觉得,教育很重要的一点是鼓励学生去热情地拥抱新事物、鼓励学生内心的热情,人有热情,可以做很多事情,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有那种内在的力量。周末周刊:从课堂上鼓动学生放风筝,到拥抱AI时代的热情,您身上始终有一种蓬勃的热烈。这份热烈从何而来?蒙曼:我觉得是发自内心的对生活的爱,而这份爱又源于我得到了全部的爱,我从来不缺爱。我小的时候特别闹,人家小孩中午都会睡觉,我精力特别旺盛,中午从来不睡觉,还喜欢玩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,我爸爸就带我去抓毛毛虫。他从来没有制止过我,还陪着我一起玩。我就想,真的是因为这样的陪伴,让我对这个世界有安全感,而且觉得自己对什么好奇都是被允许的。周末周刊:您一直在做文化传播的工作。在您看来,当下大众对传统文化的热情呈现出哪些新的特质?蒙曼:大家现在回头看传统的热情很高,都在思考如何从我们的历史和文明出发,去寻找通向未来的路。我们今天追求现代、追求先进,与此同时,也将一些具体的古人或古代文化变成了现代的精神符号。比如苏东坡,如今很火,几乎成了全民偶像。苏东坡和他的生活方式当然很好,但我想说,除了他,还有其他的古人、其他的活法,同样值得我们去了解。就我个人而言,我更喜欢辛弃疾,更喜欢陆游。他们身上有一种劲儿——明明知道撞上去会疼,但下一次还是想撞。这当然是我个人的审美偏好,但由此我也在想,当下大家对传统文化的了解似乎还是有些单一,缺乏更全面的认知。我们至少应该让大家知道,除了苏东坡,还有辛弃疾;除了辛弃疾,还有很多人。比如毛滂,你可能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,他在当年是北宋词坛五大家之一,可惜今天鲜有人知。再比如李清照,很多人对她的印象停留在喝酒、打牌上,觉得她是个洒脱的才女,但这远远不是她的全部。她遍读诗书,自有其独到的文学见解和思想,有着属于她自己的格局与境界。所以我觉得,当下的传统文化传播还需要更深入、更全面一些。或许,传播传统文化可能也需要辛弃疾、陆游身上的那股劲儿,哪怕知道会遇冷、会被误解,依然要一次次地做,让历史长河的回响始终流转在现实生活之中。蒙曼中央民族大学党委委员、历史文化学院教授,全国妇联副主席(兼),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。长期致力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普及传播,担任《百家讲坛》《中国诗词大会》《典籍里的中国》《唐宋八大家》等大型文化节目主讲嘉宾、点评专家,出版过《蒙曼说唐》《蒙曼说隋》《蒙曼品最美唐诗》《蒙曼女性诗词课》等系列专著。今年两会期间,文化学者蒙曼接受了多家媒体的采访,话题丰富、金句频出,被网友戏称为“有事问蒙曼,蒙曼的知识目前看没什么盲区”。从“爱你老己”到“新大众文艺”,从“年龄焦虑”到“文化传播”,从“人工智能”到“古典诗词”,这些各异的话题,其实都在回应同一个问题:在这个时代,一个人该如何好好活着?而蒙曼给出的回答,就藏在她一路走来的轨迹里:媒介在变,传播方式在变,但内心坚守的东西始终未变——做自己,做教育,做那些古老而鲜活、能贴近人心的事。从书斋走到镁光灯下,再走进山河之间,对蒙曼而言,这不是一次刻意的“选择”,而是一种生命自然的“生长”。从镁光灯下走进山河之间周末周刊:从2024年起,您开始行走于神州大地,并通过直播、短视频与大家分享路途见闻,让大家再次看到了您的变化——曾经从书斋走到央视节目《百家讲坛》《中国诗词大会》的镁光灯下,如今又从镁光灯下走进山河之间。这既是您个人的轨迹,似乎也呼应着这个时代文化传播者走出象牙塔、走向广阔天地的某种趋势?蒙曼:我对镁光灯的接触很早,先是去电视台录《百家讲坛》等节目,2017年又到喜马拉雅做音频内容。这和做电视节目不一样。在音频里你就是你自己,对着录音笔说,自由多了。现在走到山河之间,整个状态就更加自由了。媒介一直在变,但对我而言,一以贯之的东西就是做我自己。我喜欢做教育,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做和教育完全不相关的事。周末周刊:无论您在什么样的媒介中被看到、被关注,传播的内容都是一以贯之的东西。蒙曼:我喜欢做教育,只是做教育有一个怎么做的问题。你看孔子在那个时代做教育,他设杏坛讲学,还周游列国去传播,就是希望把自己的思想传播出去。后来有笔墨纸砚、印刷术之后,人们传播的能量扩大了,直到今天,传播的方式始终在变,我想我就是跟着这样一个时代节奏在走。但传播的核心是什么?是我想要传播那些古老的思想。那些古老的内在的思想和核心的理念其实一点都不陈旧,它们在今天依然是鲜活的,是能真正贴近人、滋养人的。周末周刊:2023年,为期一年半的《红楼梦》课程录制完,您松了一口气。“我想着,要送自己一个礼物,有去祖国边疆走一圈的想法。”这个礼物,恰是从镁光灯走向山河的一次自然衔接和巨大跨越,如同一个微妙的隐喻。蒙曼:这个礼物开启了“曼行中国”系列活动的起点“曼行国道219”。219国道就是从新疆喀纳斯到广西东兴的沿边大道,里程长,自然多样性非常丰富。我们翻过最高的垭口接近6000米,住宿的最高点是珠峰大本营。文化多样性也很丰富,世世代代居住在沿线的民族有20多个。走在路上,一切烦心事都没有那么重要了,我们现在团队的4个人都变开朗了,在行走中发出了“杠铃般的笑声”。外部世界会塑造你的精神容器周末周刊:跟随着“蒙曼”视频号和抖音号,大家看到,您的行走确实如您所言,是“脚下路,心中诗”。蒙曼:这两个点对我来说不是一种刻意的营造,更像是一种自然的生命历程。为什么行走要有“心中诗”?如果光是走路的话,骡马也在走路,但我们的走路和骡马不同,我们的行走充满梦想,充满对这个世界的希冀,我们眼睛里看到的那些美好、那些触动心灵的东西,综合起来用“诗”来形容是最好的。这是我们对世界的全部热望。周末周刊:“心中诗”如此美妙,但“脚下路”免不了艰难吧?蒙曼:行走中确实有艰难。比如,穿越西藏阿里到新疆的那段路,那天早上我们8点出发,走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要到凌晨2点,中间是漫长的无人区。我们一直往前赶,身体消耗特别大。下午6点,我们到了一个兵站,每人吃了一盘拉条子,继续前行。走到三十里营房驻地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了,我们本不打算吃饭了,但边检所的同志非常客气,说给我们煮点面片。一锅面片端上来,那个锅很大,但瞬间就被我们吃完了,人家默默地给我们煮了第二锅、第三锅。到最后,我们都不知道每个人吃了多少。这种记忆特别生动,一辈子都难忘。前段时间,我们在河北围场,那里零下30摄氏度,我们使用的“小蜜蜂”马上被冻得没电了,手机一个小时之内就关机了,但是人一直“有电”。我就觉得人和机器的逻辑不一样,人有内在的热情。当时我感觉头好像都要被冻掉了,但仍然有热情去记录、去感受、去表达。“小蜜蜂”也好,手机也好,这些电子设备没有这种内在的热情,在极寒的情况下,它们就失灵了,而我们人始终没有放弃,这就能看出来人精神的伟大。周末周刊:一路上要做到记录、感受、表达“不失灵”,除了内在的热情,是不是还离不开丰厚的知识储备?蒙曼:我本身就是读书人,而且我觉得学历史特别棒,因为历史里融合了地理、文学等学科的内容,也包含了一切人类古典文明,我们的行走与传播也从来没有越出自己熟悉的范畴。比方说,我不会去讲工业、航天这些,就算讲到工业遗址,还是从人文历史的角度去解读,触及的始终是人文的领域,核心还是想探讨祖国山河和中华文明在今天能给人留下怎样的印迹。行走任何一个地方之前,我们都会做大量的功课,首先是从看地图做起,通过地图学习这个地方的地形地貌。我们是沿着三种道路在走:边道、古道、城市道路。那么,我们就要去学习这条道路何以形成,边道的形成其实就是一部边疆史,古道的形成就是古代文明史,城市道路的形成其实就是城市史。看完地形,再去研究当地的历史。比如,我们去浙江衢州,就要了解衢州的书院文化、南孔文化,其背后就是南宋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。当然,做功课的过程,也是自我拓展的过程,能延伸出各种各样的知识。而且,走的地方愈多,学到的知识愈丰盈。一方面,行走需要知识的积累,那是出发时的底色;另一方面,行走过程中又会不断注入新的知识。当再次出发时,你已经成为一个更丰富的自己。这便是一个持续成长、持续变好的过程。人的精神,一定要有这样一种博大。不能一开始就钻牛角尖,钻到地心去。这个世界除了地心,还有如此广袤的天地。人要先能“博”,再能“约”。人生其实就是博约相济、不断成长的过程。外部世界会塑造你的精神容器,让它变得无限开阔。行走能“治”人的自大周末周刊:在这个持续成长、持续变好的过程中,一路引领你们的是什么?蒙曼:那就是要谦虚谨慎,要有敬畏感。我们骑了几次马,特别是在新疆恰西草原骑马穿越到库尔德宁之后,我就觉得“我可以了,会骑马了”。可是到了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,我们骑的是2岁到4岁之间的小马,这些马是没有经过调教的,我们骑上去,就知道自己根本搂不住马,完全是马的天性在主导。那个时候才发现,我们其实完全不会骑马,只是会坐在温顺的马上,保证自己不掉下来而已。这就让我们学会了戒骄戒躁,面对自然要有敬畏。面对知识更要有敬畏,知识是千变万化的。比如都是佛教洞窟,但你看到的每一个洞窟都是不一样的,你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,可到了现实中才发现,自己的知识极其有限。所以,行走能“治”人的自大,这点我觉得特别重要。我们太容易沾沾自喜了,面对这个世界、面对高科技,总觉得“我行了,可以了”,但走到天地之间,你会发现自己“不行”。周末周刊:行走的最大收获,不是走了多远,而是知道自己不行。或许,这份“知道不行”的敬畏,比“觉得自己行”的自信更接近人生需要的智慧吧。蒙曼:与此同时,还会深深地感受到古人有多了不起。现在我们有一种面对过去的盲目自大,觉得我们比古人优秀、聪明,但你试试去建一个古人建的那样的建筑。现在我们建了这么多高楼大厦,哪一个你能确保它1000年、2000年之后还能留下来?就算留下来了,这个躯壳能不能构成一个时代的审美,让1000年、2000年之后的人一看就惊叹?真不敢说。而古人没有学过力学,没有现代的工具,却做到了。做任何事情,要是不灌注精神的力量,都会黯然失色。人信仰佛教的时候,塑造的佛像是有精神的,一旦信仰消失了,佛像就只是泥塑木雕。古代的长城,你很难想象古人怎么会用一道墙去阻挡骑兵,但如果沉浸其中,代入古人的情绪,就能看出古人曾经为此付出过多大的努力。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以后AI会不会打败人,我不知道答案,但是,要是你连斗争都没有斗争一下,就举手投降了,那是可耻的。人是要有英雄气的。一代代的人,成也罢、败也罢,到最后真正感动你的,不是结果,而是人的那股只属于人的力量。读书与行走的碰撞、交融周末周刊:在行走中,您打开了生命更多的面向。您说自己50岁之后越来越健壮——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发现和生命力的体现?蒙曼:确实是这样。行走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。我以前从来不运动,整天窝在家里。只有进入山河,我才知道我这么能走、能跑、能骑马,才知道我原来是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的人。所以说,人应该在环境之中认识自己。当你所处的环境改变时,你对自己的认识也会改变。人是有无限潜力的。可能很多人会觉得一个急速变化的时代对人非常不友好,害怕AI会取代人,但实际上,人的活力是无限的,你怎么知道在一个新的刺激之下,人不会迸发出新的力量、焕发出新的生机呢?周末周刊:走进山河,让书卷中的历史与现实产生了碰撞。当您站在那些承载着历史风云的地方,会不会产生那种“历史活了”的感慨?蒙曼:没错,走进山河,更是让书卷中的历史和现实的山河产生碰撞,这种碰撞会让你对历史的理解更具象、更深刻。比方说我们讲“上党从来天下脊”,可是一直都没有看过上党到底是什么样子,为什么是“天下脊”?当你真的站在太行山上往下一看,瞬间就明白了。上党处于一个俯视的战略位置,它怎么可能不是“天下脊”呢?站在实地一看,那些历史知识就变得鲜活了。在浊漳河谷,我们到了虹霓村,一个现在看来都极偏僻的村子,这里有一座五代时期的塔。这个村子有条河往东通往河南安阳,古代这个地方的人如果不从事商业,很难活下去,因为山区平地太少,没有农业种植的条件,但是它有路,交通便利,行商是最好的选择,所以这里才会有商帮,才会建起这样的古塔。现在,这条老路被新的铁路、公路取代了,不再是交通要道了,所以这座古塔就被孤零零地留下来了。从这座塔就能看到真实的历史变迁,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,山河、文明、古代、今天就这么连在一起了。周末周刊:您把行走的道路归纳为三类:边道、古道、城市道路。这三种道路,恰好对应着中国的边疆史、古代文明史和城市史。作为一个历史学者,当您真正站在219国道上、站在太行山上,站在北京中轴线上,您脑子里那个“书本里的中国”是否发生了变化?蒙曼:这就是读书与行走之间的碰撞、交融。看山河,不只是丰富原有的历史认识,更重要的是,它会让你思考人究竟以什么样的姿态活在天地之间。这才是核心的问题。所有的知识学习,归根结底,都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活在天地之间。而自然给人的触动是直观而深刻的,它“砰”的一下打到你这里,又“砰”的一下打到你那里,让你全身心都被激荡起来,所有沉睡的认知都被唤醒。有人问我:你怎么到这儿能想起一句诗,到那儿又能想起一句诗?其实不是刻意去想,而是看到眼前的景,诗句就自己冒出来了。前两天看北京的柳树刚冒芽,我脱口而出“嫩于金色软于丝”,一看到它,就知道诗句写的就是这个样子。必须亲眼见到,才会有这样真切的感受,才会被自然触动,那些曾经积累的知识才会活起来。我们做“曼行中国”系列活动,就是想告诉大家,走到一个地方,除了眼前的风景,你还能看见它背后的历史、文化与地理。这才是“曼行中国”独特的地方。我们走在路上最深的感受是什么?看到那么多草和树,有的人只能说“植物”,有的人只会说“好绿”,连庄稼和野草都分不清,便觉得自己特别乏味。你看《诗经》里写了多少种草木、多少种鸟,到我们这儿,就只剩下“鸟、树、草、庄稼”这几个词了,这是可怕的事情。归拢到一起,就是人怎样活着的话题周末周刊:今年两会期间,您回答了很多记者的各种提问。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您始终关注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一部分,无论什么样的问题,最后都会落实到人如何成为自己、成为人。蒙曼:媒体的那些提问,也是我关注的话题,AI的话题、女性的话题、青年的话题,还有旅行的话题,所有这些话题最后归拢到一起,就是人怎样活着的话题。周末周刊:作为一名高校教授,站在今天的课堂上,您会如何定义自己与这个时代、与这群年轻人的关系?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,您认为教育最应当给予学生的是什么?蒙曼:时代的车轮向前,如果还是讲原来那些东西,简直就是一种虚度。所以,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——在今天的课堂上,该向学生传授什么?上一次上课是个大风天,我们学校校园里有一个小山坡,很空旷,适合放风筝,我就问学生:“最近有人出去放风筝吗?”结果学生跟我说:“那个小山坡不太平整,可能会崴脚。”我就积极鼓动他们说:“春天一定要和少年的心相互鼓荡。这种鼓荡带来的作用,可能比你听一节课、看一本书的力量还要大,你不要放弃这样的内心冲动和活力。”因为人有这样的活力,才会想怎么样把这份活力表现出来。首先,要拥抱自己,让自己变得蓬勃有力量,这是做任何一件事情的基础。其次,不要对世界发生的变化视而不见,有新的东西出现,你要热情地拥抱它。比如,面对AI这个新事物,老师和学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。面对这些崭新的事物,学生自己能够创造出来的东西,和老师能够给到你的东西相互呼应,才叫真的学会了。所以,我觉得,教育很重要的一点是鼓励学生去热情地拥抱新事物、鼓励学生内心的热情,人有热情,可以做很多事情,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有那种内在的力量。周末周刊:从课堂上鼓动学生放风筝,到拥抱AI时代的热情,您身上始终有一种蓬勃的热烈。这份热烈从何而来?蒙曼:我觉得是发自内心的对生活的爱,而这份爱又源于我得到了全部的爱,我从来不缺爱。我小的时候特别闹,人家小孩中午都会睡觉,我精力特别旺盛,中午从来不睡觉,还喜欢玩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,我爸爸就带我去抓毛毛虫。他从来没有制止过我,还陪着我一起玩。我就想,真的是因为这样的陪伴,让我对这个世界有安全感,而且觉得自己对什么好奇都是被允许的。周末周刊:您一直在做文化传播的工作。在您看来,当下大众对传统文化的热情呈现出哪些新的特质?蒙曼:大家现在回头看传统的热情很高,都在思考如何从我们的历史和文明出发,去寻找通向未来的路。我们今天追求现代、追求先进,与此同时,也将一些具体的古人或古代文化变成了现代的精神符号。比如苏东坡,如今很火,几乎成了全民偶像。苏东坡和他的生活方式当然很好,但我想说,除了他,还有其他的古人、其他的活法,同样值得我们去了解。就我个人而言,我更喜欢辛弃疾,更喜欢陆游。他们身上有一种劲儿——明明知道撞上去会疼,但下一次还是想撞。这当然是我个人的审美偏好,但由此我也在想,当下大家对传统文化的了解似乎还是有些单一,缺乏更全面的认知。我们至少应该让大家知道,除了苏东坡,还有辛弃疾;除了辛弃疾,还有很多人。比如毛滂,你可能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,他在当年是北宋词坛五大家之一,可惜今天鲜有人知。再比如李清照,很多人对她的印象停留在喝酒、打牌上,觉得她是个洒脱的才女,但这远远不是她的全部。她遍读诗书,自有其独到的文学见解和思想,有着属于她自己的格局与境界。所以我觉得,当下的传统文化传播还需要更深入、更全面一些。或许,传播传统文化可能也需要辛弃疾、陆游身上的那股劲儿,哪怕知道会遇冷、会被误解,依然要一次次地做,让历史长河的回响始终流转在现实生活之中。蒙曼中央民族大学党委委员、历史文化学院教授,全国妇联副主席(兼),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。长期致力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普及传播,担任《百家讲坛》《中国诗词大会》《典籍里的中国》《唐宋八大家》等大型文化节目主讲嘉宾、点评专家,出版过《蒙曼说唐》《蒙曼说隋》《蒙曼品最美唐诗》《蒙曼女性诗词课》等系列专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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