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半，上海虹口区四川北路一处街角，六十三岁的周师傅还坐在蓝色遮雨棚下修鞋。摊位不到两平方米，脚边摆着木锤、剪刀、胶水和几卷不同颜色的鞋线，头顶一盏白灯，把补鞋针照得发亮。周师傅戴着老花镜，左手按住一只开胶的黑色皮鞋，右手慢慢拉紧线头。路边的梧桐树刚落过一轮叶子，风从商场门口穿过来，棚布轻轻抖动，桌上的零钱盒也跟着发出细响。他说，这只鞋的主人在附近写字楼上班，白天送来，特意交代要在夜里取走，因为第二天还要穿去上班。周师傅没有催促，只把鞋底边缘重新磨平，再用小刷子刷去多余的胶。他做这门手艺已经四十多年，摊位从菜市场旁边搬到地铁站外，又从地铁站外搬到现在的街角。老木凳被磨出了光，脚边的纸箱里放着几双等待修补的鞋，鞋面上分别贴着写有号码的纸条。经过的年轻人偶尔停下来询价，有人问能不能换鞋跟，有人只把破了线的帆布鞋放下。周师傅一边干活，一边记住每个人的要求。他说，附近住户换了几拨，修鞋的人少了些，但总有人舍不得丢掉穿惯的鞋。十点五十七分，一名穿灰色外套的女士回来取鞋。周师傅把鞋递过去，鞋底已经平整，开胶处看不出痕迹。女士扫码付了十八元，又问他明晚还在不在。周师傅点点头，说只要不下大雨，通常都会来。街上的店铺陆续关灯，便利店门口仍有人买热饮，出租车从路口缓慢驶过。周师傅低头收拾工具，把针线按大小放回铁盒，动作安静而熟练。在喧闹街区的缝隙里，这个小摊显得傲然独立，却并不孤单；它靠一盏灯、一张木桌和一双手，守着附近居民对旧物的留恋，也守着一段没有被快节奏带走的城市日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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